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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有记忆开始,印象里母亲的生活就流转于站台与站台之间,奔走在城市与郊区之间。母亲总是挎着箩筐亦或扛着布卷,走在熙攘的站台密集的人群中,就是这样日复日,年复年的踏着站台攥着辛劳。
母亲说乡下的梨既水灵又个大,拿回城里肯定好卖。母亲是个当机立断的人,说着就赶着凌晨的火车去了乡下。早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地下已经是两筐诱人的鹅黄的水晶梨。我吵着要尝尝,母亲却说:“这梨得困困,等到晚上妈妈回来了就更甜了,晚上再吃啊。”我被糊弄着,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把我垂涎的美味艰难的挑在肩上,去了那热闹的站台。一天我都在期待中过去,满眼都幻想着那水晶梨入口的爽甜。过了晚饭时间母亲还是没有回来,直到繁星点点,夜幕深沉,母亲才在巷子口被父亲接了回来。不懂心疼的我,前后左右看着母亲的箩筐,空空的连个草棍都没有。
“妈妈,梨呢?”
“妈妈都卖光了,剩了几个你猜妈妈给你换啥了?”
“啥?”我迫不及待的拔着母亲的口袋。
“酱驴肉!你都没吃过,比梨好吃多了!”
我哇的哭起来,“我就要梨,就要梨,我不吃臭驴肉!”
母亲叹气,“唉,剩了二斤梨刚好卖驴肉的剩了这么一块肉,我想孩子总也没吃过啥好吃的,贵贱不计就换了。”
“爱吃不吃!”我被父亲狠狠的呵斥着。直到哭的有了朦胧的睡意的时候,还听见父亲在说,“站这么晚太累了,以后剩了就拿回来别贪黑。你气管不好,剩了自己煮点水喝喝,孩子也凑合吃点……”这话到我长大以后依然觉得母亲是“吝啬”的人,卖了那么久的梨,偶尔我吃的是腐烂的,她却从未沾过,这辈子她对自己始终都是不舍!
后来随着改革开放,经济在我的零食上有了卓越的显著体现。偶尔我会去站台看卖货的母亲。或是更确切的说,站台前小贩纷杂,各色小吃,只要我去,母亲总会块八毛的给我买点什么。记得那是刚刚结束了期末考试,疯狂的孩子们都在等待释放的寒假。从考场出来,迎着鹅毛大雪让人更是兴奋。低垂的天却压不住孩子的心,不知寒的一路跑去站台,甚至额头还能在那数九严寒的冬天渗出微薄的汗。人群中,我开始远远的张望,一眼就能看见母亲。母亲的羽绒服是最浮肿的一个,墨绿的深色显眼的四下冒着花白的羽绒梗,瘦弱的母亲被它包裹的难看至极。母亲包裹得严实的面部只留下一双眼睛,口罩四周冒出的寒气已经把眉毛和睫毛涂上了厚厚的霜,手冻得酱紫带着红肿的疮,拿着长长的米尺给人丈量坯布。腿上的棉裤肥肥的,真的不知道里面是温暖还是兜满了寒气。一双大大的北京棉板鞋,在母亲的脚上不停的被淖拧N抑滥盖资侨慕趴墒窃谡咎ㄓ涝抖即┤寺氲男?
“妈,中午你吃啥了?我吃了烧麦,可好吃了!”父亲出差,母亲给了饭钱让我吃烧麦,那时候下馆子吃饭是多么的骄傲和自豪!
“妈不饿,晚上回家一起吃。”我知道妈从来不吃午饭,尽管站台上茶蛋煮得飘香,地瓜烤的火热,包子热气腾腾的出炉……母亲从来不屑,偶尔二角钱买杯热水,喝上几口余下抱在怀里暖暖。那晚临回的时候,我饥肠辘辘的急急往家赶。母亲说,收集的时候最能拣到便宜货。果然母亲用了一块布头给我换了平生第一双旅游鞋。站台上的母亲,总是自己用刚烈抵御种种的寒却给我满满的暖。
当我日渐懂事的时候,母亲也积劳成疾的衰老了,站台上的商贩也是新颜换旧貌,没有了母亲奔波的身影。闲下来的母亲腿不再浮肿,鞋子因为常年的奔走还是大了一码穿三七的。可是屋里屋外还是不闲,母亲说这么多年在站台都走惯了,所以呆在家里也是楼上楼下,哪怕巴掌大的小园也忙活不停。再送母亲去站台的时候,是要远行到上海看病。常年的风餐露宿般生活,多年的营养不良,造成免疫力急剧下降让母亲累积了一身的疾病。口腔内大面积的扁平苔藓,有着百分之一的癌变概率,隶属世界疑难杂症,治愈概率几乎为零。当我在网络收集到上述资料的时候,我诚惶诚恐。急切的将母亲送上去上海的列车,因为相对来说那里有权威的医院。母亲不留神色淡淡的说,“如果没有什么好的征兆,我就不治了,挣钱不容易,这点钱妈都给你留着……”母亲这一生,所有的积蓄几乎靠卖血般的辛劳而得,但是用给自己的时候,哪怕用给自己的生命居然还是不舍!父亲与母亲同去,我彻夜不眠的在家等待医生的宣判。终于等来了父亲的电话,“丫头,放心吧。大夫说你妈身体素质太差,虽然不能治愈,但是控制好,目前没有癌变的迹象……”我捧着电话热泪盈眶。是啊,我那一向顽强的母亲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就被癌症击中!从站台接回母亲的时候,终于母亲奢侈的摆了豪门宴盛情的款待了所有对母亲牵肠挂肚的人。
今年有了巧合的机会,我带着一生走在站台却极少出门的母亲飞去了云南。归来的途中又是在站台那一幕,母亲让我热泪盈盈。大包小裹的从云南回来,我让体力不支的母亲在候车室等我,待我先把部分包裹送上车以后再回来接母亲。可当我从逆行的人流中奔跑出来的时候,却怎么也不见母亲。密密匝匝的人群我撕心裂肺的喊着“妈妈――”,或许“妈妈”这个词与生俱来给人一种温暖的感召,人群不约而同的为我散开一路缝隙,我磕磕绊绊的依然看不到母亲的身影。当再次跑到站台的时候,突然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声音,“同志,你能不能拉我一把?”回头看见母亲,左面一个斜挎包,右面一个斜挎包,左手是拉杆长箱,右手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巨大塑料袋,弓着腰拼尽全身的力气用手勾着把手,试了两下却终是未能上去那火车仅有的四级悬梯……眼泪模糊了所有的视线,我飞奔过去,“妈,你怎么不等我?”呜咽的我充满了所有心痛的责备,哭得让我再也说不出话。“你看你这孩子,哭啥,妈能拿动,我慢慢挪动着这不也赶上了,快别哭别哭……”我接下妈妈手里一个个沉甸甸的包裹,却永远也卸不下母亲对我的这一生的关爱和担负!
年老的母亲奔走在站台的机会越来越少。而忙碌的我却开始越发频繁的穿梭于站台之间。可是每次母亲都是不嫌烦琐的念叨,“上车饺子下车面”,每次都亲历亲行的让我衣食无忧的上路。每一次我的离开和归来站台上都有母亲为我接风洗尘的身影,因为有母亲在,所以到了站台就是家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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